40万天价英语课的背后 藏着怎样一只华尔街之狼?

调查|40万天价英语课的背后,藏着怎样一只“华尔街之狼”

作者|芥末堆 西瓜

编辑|芥末堆 天一


《华尔街之狼》剧照

上海的刘先生:“在销售的引导下,我前后升级了两次课程,学费共计40多万。后来销售还想让我再花13万升级课程,说可以安排银行的人帮我提高信用卡额度。”

北京的赵女士:“我14号报名,15号申请退款,却被告知要扣2950元的管理费。流程要走45天,期间我还要每月还近2000元的分期贷款。”

北京的朱同学:“我被拉进华尔街英语西直门店,销售用话术给我洗脑6个多小时。然后用手机帮我申请了分期贷款。我还是大四学生,每个月要还4800块的贷款,压力很大。退课要扣我24000块,这样我还需要再交12000多块才能还清贷款。”

知乎网友“梁文音”:“华尔街英语的销售,是我见过最有能力最能洗脑的销售之一,但如果你不是有钱没处花的富二代,或者大把时间在手无处消遣的中老年人士,请不要选择华尔街英语等培训机构。”

提到华尔街英语,让人印象最深的莫过于在各大商圈外西装笔挺的销售人员。他们询问每个路过的人:“你对英语感兴趣吗?”

绝大多数人对他们的热情询问充耳不闻,但很少有人知道,如果回答“感兴趣”会发生什么。

近日,芥末堆的“放心学”项目(由芥末堆联合微博教育、黑猫投诉三方推出,旨在帮助教育培训客户进行消费维权)接到多名读者爆料称,在被拉入华尔街英语店内后,遭遇了销售话术洗脑、被推销高价课程、课程效果不佳、退课条款严苛、身为大学生却被在网贷平台办理分期贷款等情况。而他们的遭遇,都开始于抱着了解的目的被销售引入店内。

销售话术

让你乖乖掏40万学英语

多位读者向芥末堆出示的合同协议学费动辄4-5万,多达20万。而上海的刘鹏签下的合同最终学费数是40.9万元。相比雅思托福专项考试辅导平均2-4万的费用,华尔街英语的课程收费显得要贵很多。


华尔街英语的课程介绍

据华尔街英语官网信息,华尔街英语的课程分为优选课程、豪华课程、VIP课程、VVIP课程四类,费用依次增加。课程包括线上自学课程和外教课程。四类课程的区别仅在于外教的课程数量、规模和上课形式。


英语能力20级别划分

华尔街英语将英语能力分为20个级别,其线上课程也分为20个级别。每个级别包括4个单元,每个单元包括3个Lesson。每个阶段的学习时间约为3个月。

华尔街英语的销售对外推荐的课程一般是豪华课程,即每个单元可以搭配一节外教课,外教课时间需要按照排好时间预约,规模最低为1对4。豪华课程3个级别起卖,价格为40800元,4个级别的课程价格为42800元,之后每增加1个级别增加3000元。

芥末堆了解到,购课前学员需要参加英语水平测试,测试结果往往低于第5阶段(可以理解日常词汇,简单自我介绍),要想达到较有竞争力的出国留学要求(雅思6.5分)即第13阶段,需要学习10个阶段以上课程。即使算上优惠,单次购买课程也往往超过5个阶段。价格超过5万元。


华尔街英语官网的宣传内容

对于动辄5万元起步的课程学费,甚至在明显超过自己的经济负担能力的情况下,为何还有如此多学员签下购课协议?多位学员告诉芥末堆,销售人员的推销话术是促使自己在没有体验的情况下就直接做决定的很大原因。

芥末堆在华尔街英语欧美汇店和西直门店与销售人员进行了沟通。在沟通过程中,强势是销售人员的特点。销售人员会先详细了解学员的个人和家庭信息,进而寻找突破点。或者为学员描绘英语能力可能带来的好处,从职场发展到婚恋交友;或者直接贬低学员的现状,通过打压让学员接受自己的“灌输”。


刘先生的课程页面截图,学习周期到2023年1月20日

“在封闭空间的环境里,一边被毒鸡汤刺激,一边自信被打击,如果你不知道真实的课程效果和后续的退费纠纷,很难对销售说‘不’”,在分析自己是如何被“洗脑”时,刘先生这样告诉芥末堆。他前后共计花费40.9万元购课,学习周期到2023年1月份。

此外,“今天是最后一天优惠”“当日签约减免学费”也是销售的话术之一。在北京读大四的朱同学就是在当日签约可以将8个阶段的课程升级为11个阶段的课程的“诱惑”下,购买了价值54800元的课程。

没有就借

冲动消费帮他们欠下巨额学费

多位学员告诉芥末堆,促使他们在短短几个小时就决定花数万元买课的更大原因,是销售口中的“可以首付10%,剩下的分期付款”。

“我说学费太贵负担不起,销售跟我说可以做分期,12期和24期都可以。”朱同学告诉芥末堆,54800元的学费被分成5480元的首付和每期2188.16元的24期贷款,总额57995.84元。

朱同学表示,销售的强势让自己没法拒绝,在同意分期之后,销售便陪同她回学校拿身份证。回到店里,销售人员直接用朱同学的手机下载了“有钱花”APP。整个申请过程中,除了个人信息和人脸识别之外,全程都是销售人员在操作。朱同学在销售的催促下草草签完合同,对合同细则并没有来得及仔细查看。

朱同学的经历并非个例,芥末堆采访的多位学员都表示,贷款流程的绝大多数环节都是销售人员完成的,均是在贷款完成后才签约的。签约时间非常短,销售一直在催促,根本不允许学员仔细看完协议内容。


刘先生的“有钱花”还款页面

华尔街英语销售人员告诉芥末堆,除了“有钱花”,“招联贷”也是合作贷款平台。刘先生最初在“有钱花”分两次为共计14万元的学费做了贷款分期,之后又在“招联贷”为26.9万元的学费做了贷款分期。之后销售人员还以双11优惠为由为其推荐13万元的课程,并称可以让银行工作人员帮助提高贷款额度。

前后不一

大失所望的高价课程

然而在支付高昂学费后,不论是以出国留学为目的的朱同学,还是要提高口语水平的刘先生对课程体验都很不满意。 

华尔街英语的课程分为线上自学课与外教课。线上自学课以情景剧视频为核心,配合听说读写训练和综合测试。外教课程为真人对话,班级规模视约课情况或学员购买课程类型而定,从1对1到1对8均有可能。 

朱同学告诉芥末堆,自己在测试时被评定为Level 3,但在上了第一节体验课后就发现课程内容非常简单,与自己的水平并不匹配。她提出要重新测试,但销售最终只答应将其课程级别跨度从3-13顺延到4-14。


刘先生升级的VIP课程介绍

刘先生同样对课程不满意,尤其是对外教约课难的问题。然而在反馈意见后,销售的回复是建议他从豪华课程升级到VIP课程,这样会享有约课优先权。再次支付83000元后,刘鹏发现所谓的约课优先权只是课程顾问代他约课,依然需要配合外教的时间。


刘先生购买V Coach课程的合同,课程费用26.9万元

在销售的建议下,他又用“招联贷”购买了总价26.9万元的V Coach课程,共计194个小时的中外教上门教学。至此他每月需要还贷近2万元。然而,中教外教的水平都与销售说的相差甚远,“要么完全照着线上课程内容讲,要么就是随便聊天”。

自相矛盾

随时可退的承诺与严苛的退款协议

线上课程内容的教条化和线下外教的“蜻蜓点水”让支付高价学费的学员感到不满,希望能够停课退费。“停课退费相当于及时止损,钱和时间都算是”,上完体验课就申请退费的学员赵女士的话代表了绝大数学员的想法。

然而,购课前随时可退的承诺,与白纸黑字的协议似乎略有不同。在多份学员的协议里都有一份“申请退款附表”,附表内容为不同学习周期的课程,在相应时间内申请退费时要被扣除的费用。


朱同学拿到的协议附表

以朱同学为例,她购买的课程学习周期为33个月,但其中包含9个月优惠,申请退费需要按照24个月的课程扣费。扣费按照学习级别数或学习时间中更长的计算(每个学习级别对应3个月)。签约7天内申请退费需扣费500元,一个月内申请累计扣费4800元,两个月内累计扣费9600元,到第十六个月内累计扣除全部学费。 

朱同学是在第5个月内申请退费的,相应地需要扣除24000元,被返还学费30800元。然而由于申请了分期贷款,除去已经还完的4期贷款,她还有20期共计43763.29元需要偿还。如果按照协议规定的“将上述费用直接推至乙方的还款账户”,张雅还需再支付12963.29元才能还完贷款。

朱同学告诉芥末堆,这意味着5个月的时间学了不到2个级别的课程,就需要支付27195.84元,而她购买11个级别课程(含3个级别的优惠课程)的费用共计才57995.14元(计分期贷款)。

不能接受这样的退款结果,朱同学想联系“有钱花”停止自己的分期贷款。得到的回复是需要机构方提出申请才可以中止后续的分期贷款。事实上,即使华尔街英语向贷款机构申请停止朱同学的分期贷款,按照扣费明细,她依然需要向华尔街支付9767.36元(扣费减去首付和前4期分期贷款)。

在朱同学出示给芥末堆的一份“风险告知书”上写着“贷款生效后,您与教育机构所发生的任何纠纷,包括您在接受商品或服务过程中产生的问题(包括但不限于质量问题),均不影响您的还款责任。您需按时偿还未清偿款项,直至贷款及相关费用全部结清。” 


刘先生的续学合同协议

而背负40.9万元学费,每月需还款2万元刘先生后续签下的协议则更加严苛——“鉴于本续学合同系续学合同,且乙方已接受了价格优惠,则此后除发生法律规定可解除本续学合同的情形外,乙方要求解除本续学合同的,学费一律不予退还”。此外,协议在休学、冻结课程、城市转学方面的规定也非常严苛。

一位业内人士告诉芥末堆,如果遇到不满意课程等意外情况需要停止授课时,学员要应对的是教育机构和金融机构两边的“踢皮球”。而学员一方面要面临严苛协议的扣费损失,另一方面还要背负分期贷款的压力,甚至出现逾期影响个人信用记录的情况。

京衡律师事务所律师余超表示,如果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则合同无效;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

此外,如果付费方式涉及第三方机构的分期贷款业务,应该明确告知消费者并征得其同意。此外,对于退款问题,也要看合同中是否有相应退款约定或在服务过程中是否存在违约行为。

造假

谎称大学生有工作,帮其申请贷款

除了还款压力和对机构解决方案的不满,最让朱同学困惑的是,身为在校大学生的自己是如何被成功办理分期贷款的。

而早在去年9月的教育部新闻发布会上,教育部财务司副司长赵建军就表示,根据规范校园贷管理文件,任何网络贷款机构都不允许向在校大学生发放贷款。

对于她的问题,华尔街英语的销售人员表示,只要18岁以上都可以办理教育分期,华尔街英语是和“有钱花”有合作的,并没有违反规定。“有钱花”客服则回应称,他们是不做大学生分期业务的,至于朱同学的个人身份信息需要业务部门才能查询。


“有钱花”教育分期业务的申请条件

然而,芥末堆在“有钱花”APP页面并没有看到任何信息提示在校大学生不能贷款。据APP信息,“有钱花”教育分期贷款申请门槛并不高:第一条是申请人年龄范围在18-55岁之间;第二条是在申请过程中需要提供本人二代身份证、本人借记卡。

然而,自去年以来,国家有关部门已经明文规定,除了商业银行和政策性银行之外,任何网络贷款机构都不允许向在校大学生发放贷。这意味着“有钱花”作为类金融企业,并不具备给大学生提供贷款的主体资格。


有钱花系百度金融旗下消费金融品牌,图片来自天眼查

芥末堆就此事联系了“有钱花”方面。“有钱花”回应称,此前曾发生有学生在华尔街英语申请教育分期,但填写申请资料时,职业填写为“在职”,所在公司填写为为“春某拓展公司”。为进一步识别通过瞒报身份获取贷款的行为,“有钱花”对年龄在18-22岁之间的贷款申请人,增加了人工电话审核环节,客服通过电话联系申请人本人及其父母,核实申请人信息、核实贷款用途,并提示还款义务等。

针对华尔街销售代用户操作贷款申请的行为,“有钱花”表示,如果在风控审核、客户回访环节发现有代操作行为,将对机构将采取警告、整改、下线、停止合作等惩罚措施。

此外,“有钱花”表示,对于机构已受理并进入退课流程中的用户,可以向“有钱花”申请暂停计息、暂停还款提醒,经核实确认后可以暂停计息、暂停还款提醒。 

维权

教育行业不应该是劣币驱逐良币

多位华尔街学员告诉芥末堆,在维权过程中自己处于绝对弱势地位。销售人员的话术洗脑、金融机构的审核不严、签约协议的不合理、课程服务效果的无保证、退费环节拖延推诿都在侵害消费者的权益。

以学费退还环节为例,根据《北京市培训机构收费退费管理办法》,学校在收到学生退学申请的5个工作日内,应给予学生书面答复,并办理退学及退费手续。但缺少有力的监管机构对教育企业行为进行规范与约束,使得消费者面临维权无门的尴尬境地。

此外,在法律法规尚不明晰的环节,部分教育机构就可能有“擦边球”行为,如退费环节的扣费标准缺乏的情况下,华尔街英语的扣费标准是否合理;销售口头承诺不能兑现,消费者维权缺乏凭证等。


黑猫投诉·华尔街英语页面

个别企业的利用“灰色地带的”违规行为在侵害消费者合法权益的同时,也在伤害整个行业的商誉。法律法规还有待完善的时候,也就更需要发挥媒体的监督作用。


芥末堆x微博教育x黑猫投诉=放心学

为此,在11月15日GET2018教育科技大会闭幕式上,芥末堆携手微博教育、黑猫投诉共同发布了“放心学“计划。“放心学”计划旨在提高教育消费者的维权意识,顺畅教育消费者的维权通道,同时也是为了提高教育企业的服务意识。

芥末堆和微博教育、黑猫投诉联手,将形成一个完整的“教育维权监督链条”,黑猫投诉上面产生的投诉数据案例,将反馈到芥末堆进行整理和典型案例挖掘,同时微博教育也会通过微博向行业发布。放心学计划将以报道形式按月为周期展现维权案例,并向全社会公布教育企业的消费维权简报。

放心学计划助力教育消费者维权,教育行业不应该是劣币驱逐良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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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万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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