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云十年之变:巨头做数字化服务的思路转变

云技术在快速演进,云生意模式也在不断进化,十年狂奔之后的阿里云感受尤其深刻。

《财经》记者 谢丽容 | 文  马克 | 编辑

2019年3月下旬的北京,阿里云项目经理魏旋和皮文凯在阿里云北京峰会待了半天,又陪着客户匆匆离开回到项目上。他们在阿里云的工作几乎没有交集,倒是有一个共同点,一天大部分时间,几乎都泡在项目上。

“项目就像在养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皮文凯说。

魏旋的客户是波司登,这家中国最早、最大的羽绒服公司新的目标是成为年轻人拥趸的“中国鹅”。皮文凯的客户是北京市通州区政府,三年前,通州刚刚被确立为北京城市副中心,新城建设如火如荼。

在那次大会上,阿里巴巴集团CTO、阿里云智能总裁张建锋向外界公布了阿里云升级战略。4个月前,他接替了前阿里云总裁胡晓明成为新一任阿里云战略掌舵人,并继续担任阿里巴巴集团CTO。


2019年3月21日,阿里集团CTO兼阿里云智能总裁张建锋宣布了阿里云的升级战略。(资料图)

此时,阿里云正站在一个历史高点上。

第三方数据研究机构IDC数据显示,2018年上半年,阿里云在中国公有云的市场份额已经做到了43%,几乎等于2-9名的总体市场份额(43.7%)。如果把视野放得更宽一些,阿里云在全球的排名排在第三,全球市场份额为5.2%,位于亚马逊AWS(46.2%)和微软Azure(12.2%)之后。

所谓“公有云”,是指第三方通过互联网为用户提供计算能力、数据库存储、应用程序和其他 IT 资源,用户毋须自建IT基础设施,按需向第三方购买IT服务即可。

魏旋和皮文凯的工作没有因为新战略的发布而产生太多震荡。新的战略几乎在总裁轮换之后不久就开始启动,他们的项目已经开始出现新的变化。

张建锋首次阐述了阿里云战略加速的“四级火箭”:达摩院加持的云、数据智能的云、最佳实践的云和被集成的云。这意味着阿里云将向上全面整合整个阿里巴巴集团的能力。他说,阿里云将从技术、产品、商业和生态层面开启下一个十年。

中国公有云前十选手中,除排名第四的UCloud之外,几乎均来自豪门。阿里云发轫于阿里巴巴,天翼云是中国电信的操盘手。腾讯云背后有腾讯,AWS来自亚马逊,金山云、微软云、百度云和华为云,背后的巨头是小米、微软、百度和华为。但他们此前均为巨头孵化出的一个二级项目,独立运营。

这些豪门二代的中国选手中,阿里云最早整合集团资源,这既是现实所需,又是大势所趋。

公有云潜力巨大,但越来越成为巨头的游戏。2018年上半年全球整个公有云市场与去年同期增长了46.6%,排名前五的巨头(亚马逊、微软、阿里云、IBM、谷歌)均实现了30%-72%的市场增速。但除前五之外的其他厂商市场份额降低了14.5%。

阿里云希望做大。它的目标是,通过打通阿里巴巴和阿里云的技术底盘,充分盘活阿里巴巴集团的生态能力,如电商、支付、营销、物流、钉钉。再对外输出、被集成,吸引更多不同分层的合作伙伴,吸引更多的客户。

“阿里云短板明显,虽然做云,但缺2B服务能力,需要通过快速发展生态来弥补。”张建锋说,“大家目前的指标不是收入和利润,而是能不能打造几个可以定义行业未来的案例。” 

他在核心目标市场点名了三个标杆领域:新零售、数字政府、新金融,作为战略性投入。

新的问题再次抛给新的阿里云:如何既保持既有的增速,又从容地战略升级?那个曾经打开了中国公有云市场大门的阿里云,能继续改变中国数字化市场吗?

战略升级

上一个十年,阿里云打开了中国公有云市场的大门。2009年阿里云成立之初,中国还没有任何公司把云作为一个业务、作为一个技术的未来。此后,巨头和新兴创业公司先后进入该领域。

近五年,阿里云逐步成势,营收和市场份额快速提升。2014年阿里云营收10.96亿元,2018年这个数字快速攀升到额213.6亿元,4年增长了20倍;2014年,阿里云营收规模和全球最大的公有云服务商亚马逊AWS差了37倍,到了2018年,二者之间的差距缩小到7至8倍。


上文提到的IDC数据显示,2018年上半年阿里云中国市场份额为43%。《财经》记者查阅到某大型第三方市场调研机构未公开的2018年下半年数据,这家公司的市场份额还在攀升。



市场确实还是在上扬的。德意志银行分析报告,中国现在有84%的企业是有意愿要上云,云在中国,刚刚起步。

阿里云的一个新定位是“阿里巴巴的云”。

云计算大致可分三层,分别是IaaS( Infrastructure-as-a-Service,基础设施即服务),PaaS(Platform-as-a-Service ,平台即服务),SaaS(Software-as-a-Service,软件即服务),这三层好比是一个汉堡。

阿里云起步于最下方的IaaS层,但在快速布局平台层和顶端的软件层,只有三个层都形成了整合能力,才可被称为“云生态”。这一轮调整中,阿里云要做的是将阿里巴巴集团的不同能力在中间层形成“火种”,再辅以“被集成”战略,将火种提供给SaaS伙伴,影响最上层的SaaS生态。

此前,阿里云背后阿里巴巴集团的身影若隐若现;现在,阿里云的背后,这个身影日渐清晰。

阿里巴巴本身就是一个超级商业系统。它是一家互联网公司,需要面对集中服务互联网超大规模用户的挑战(如双11);它又是一个对接交易的电商平台,需要应对商业的复杂挑战(电商可谓是水泥+鼠标的第一代产业互联网);交易催生金融,金融级的准确度(电商与支付需要做到分毫不差)又是另一大挑战。

在过去的岁月中,阿里巴巴因业务需求开始去IOE,自研云计算、5k、城市大脑、中台架构、新零售等技术,新技术又反过来催生新业务,它本身就是一个成功的数字化转型企业。

阿里云打算充分释放阿里巴巴集团这种时间差带来的技术工程与解决方案能力,即所谓“最佳实践的云”。

张建锋说,整个阿里巴巴的技术都将通过阿里云对外输出,变成阿里云的一部分。而达摩院将成为阿里云强大的技术后盾。

达摩院在三年前成立,在担任阿里云总裁之前,张建锋任院长,亲手搭建了专家团队,确立了技术方向。

达摩院的技术方向目前聚焦在量子计算、机器智能、嵌入式芯片、数据库等方面。和阿里云所需技术有高度契合,贯穿阿里云底层芯片、操作系统、网络和服务器端到端所有层。

有人分析,所谓“阿里云智能”,即将阿里云已有IaaS优势与集团母体技术创新、达摩院的前瞻性研发进行战略合围。

第三个变化,是“数据智能的云”。

阿里巴巴可能是中国处理数据能力最强的公司之一。12年前,阿里巴巴开始研究大数据处理技术,2007当年在宁波会议上,阿里将数据处理定义为与信息流(电商)、物流、支付并行的4大基座。

此后,阿里集团的技术体系延续“一切业务数据化、一切数据业务化”理念。

数年前,阿里云已经在PaaS层进行了技术布局。构建了应对海量高并发的互联网分布式架构、下一代数据库POLARDB、中台技术、云原生的产品和能力。

接下来,在此前基础上,企业应用将实现从流程驱动变为数据智能驱动,数据化和智能化。阿里云将输出全栈数据技术能力,并提供达摩院顶尖的AI技术。此外,阿里云将开放城市大脑平台,结合深化产业AI实现智能化的社会和经济价值。

第四个变化,有关最上层的SaaS层。

云生态中有一个极其重要的铁律,哪个云平台巨头有能力汇集更多的生态开发者,就能获得更大的优势,所谓得生态者得天下。阿里云这次首次明确提出的“被集成,自己不做SaaS,让大家来做更好的SaaS”的口号,意即在此。

阿里云推出了“SaaS加速器”。阿里云智能产品管理部总经理马劲告诉《财经》记者,这个SaaS加速器不仅仅是技术能力,它集成了阿里巴巴的地图、支付、营销等独特能力,汇集到阿里云平台之上。

“阿里巴巴是中国最大的互联网公司,它的很多生态能力和实践,是单纯的技术公司无法提供的。”马劲说。

为了更大力度扶持生态,阿里云还推出小程序云,出资20亿元支持“繁星计划”,培育云上新生态。

前三个变化共同点是,阿里巴巴集团的资源将由上而下输入阿里云。还有一个重要改变——由阿里云反哺阿里巴巴。

张建锋表示,阿里巴巴目前有60%到70%业务跑在公共云上,在未来一到两年时间里,将100%的系统将完全基于公共云,成为云上的阿里巴巴。

这表明阿里巴巴要“以身试法”,成为一个“在云上的企业”,对于阿里云来说,面对客户的时候,这恐怕是最有说服力的案例。此外,阿里巴巴集团自身也有现实需求,近年来,聚划算、钉钉、盒马等创新业务层出不穷,阿里经济体物种多样且运营复杂,基于一个云平台的数据智能,阿里集团能更好地实现协同效应。

配合新战略,阿里云公布了在咨询伙伴、渠道分销和SaaS伙伴等多层领域的合作伙伴计划。

所有变化指向一个共同的目标——通过做深做厚内涵,来应对正在快速爆发的数字化转型升级,这个比公有云市场更加庞大的蓝海市场。

有接近阿里巴巴的人士评价,阿里云终于看懂了数字化市场的打法。挑战在于既要保证营收增速不减,又要确保战略升级成功。

战术翻新

魏旋一年多前开始接手阿里云负责和波司登的合作。波司登是阿里云的老客户他们的合作可以追溯到2016年。

当时,波司登希望解决服装行业的通病——高库存,低周转效率。

和阿里云最初的合作基于IaaS(接入阿里云平台),再延伸到PaaS,引入阿里云中间件,目的是打通全国上万家门店和线上商品流转系统,消灭库存。

如果只看IaaS,当时,除了阿里云,波司登还有更多选项,比如中国电信,比如华为。

基于库存中心的自动补货系统基于云平台和更上层中间件,此时波司登其实可以自己集成——选择一个云平台,再选配另一个中间件厂商。当时,能够提供这套技术的科技公司,除了阿里云,还有华为,及其他传统的中间件技术供应商。

波司登当时的项目负责人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坦言,阿里云的阿里巴巴基因说服了他们,他们期待接下来的更多能力合作,但随时可以换合作伙伴,毕竟当时的合作中,阿里云的角色更类似“工具”,他们完全没必要“一棵树上吊死”。

当时的合作只基于零售系统,可以呈现的结果是系统自动为经销商门店和直营门店补货,从周围的大仓中集中调配。如果一家门店X款X色X码缺货,云平台会提交一张全渠道订单并付款,系统自动查找最合适的仓库,通知发货,这既盘活了库存,又提升了销售效率。

魏旋的前任经历了客户的这个犹疑阶段。但他对《财经》记者说,这样的顾虑再正常不过,一个简单的产品很难发挥阿里巴巴的线上优势,如果不能独一无二,就不能彻底赢得客户。

两年后的2018年底,波司登和阿里巴巴签署了A100战略合作计划,这一次魏旋参与了全过程。

此时的波司登希望转型年轻人喜欢的高端羽绒服市场,做一只“中国鹅”。这样的目标,仅仅依靠设计几款新产品是完全不现实的,波司登需要更多阿里巴巴商业操作系统给予的能力。

继续选择阿里云,背后的原因有两个。

一是前期的合作让波司登看到了实质效果。从数据来看,库存中心的智能补货系统有效减少缺货损失21%,售罄率同比增长10%,500万会员的复购率达到了20%以上。

二是此时阿里云也在战略升级,阿里巴巴的独特能力终于可以向波司登输出。新的合作尝试从2018年开始,首先从前端销售到后端制造进行整个供应链改造。

从2018年冬天开始,波司登开始革新产品,请全球范围内的优秀外部设计师,设计出足以和Moncler和Canada Goose国际大牌竞争的产品,以吸引年轻人。这倚重对市场风向把握更敏锐的嗅觉,也要求效率更高的产品流转体系。

以自动补货系统为例,此前的合作只涉及物流层面,但接下来,系统对市场的预判将延伸到制造环节——只备面料,先不做成品,通过贯穿零售前端、物流的数据体系,系统可以提前准确预测爆款产品,再有节奏加工生产。

有数据显示,备面料的成本只占到实际收入的7.3%,备成品的话,就要占到整个收入的30%。

产品准备之后,需要IP的经营,流量的转换和精准销售。波司登希望,整个(新零售)系统动起来了以后,波司登可以通过完全和互联网相连打造更多爆款,并最小减少成本。

阿里云的最底层是云计算平台,然后是数据中台和智能中台两大中台(可细分为订单中心、库存中心、会员中心、支付中心、物流、售后、导购中心等),再连接线上线下交易渠道、媒体交互平台、分销渠道等所有前台系统。

数据中台提供大量数据产品,覆盖选址、货品分析、人员分析等场景和应用。智能中台的作用,是让波司登的每一个产品,从设计出厂到销售展示决策,都由数据决定。

再往上,阿里云将引入不同能力的SaaS合作伙伴,为波司登提供他们需要或者是对他的新商业战略更加有效的能力。魏旋对《财经》记者说,目前,一些SaaS合作伙伴已经入场。

波司登所在的“新零售”领域是阿里云确立新定位之后打算主攻的三大核心领域之一,另两大领域为数字政府、新金融。

皮文凯负责的北京通州区政府的项目,这是一个生于全新阿里云系统的新项目。皮文凯对《财经》记者说,通州正在大兴土木,区政府最关心的是城市环境如何不受施工影响。这也是阿里云切入的小口子。

五个月前,阿里云和通州区的第一个项目启动,旨在防止工地扬尘污染大气。通州区官方数据显示,全区接入阿里云平台1437路城市环境监测视频、1100个大气监测及扬尘预警传感设备,打通城管委、住建局、环保局等多部门的信息平台,平均每10分钟就可以完成一次全区范围的视频扫描。

过去,通州区的环境污染事件通过人工发现。与阿里云合作后,终实现了核心区污染事件的实时自动感知。过去,通州区是多部门多头处置污染事件,有了新技术后,结合通州区的办案流程创新,现在能实现一网通办。

分管该项目的通州区副区长苏国斌说,下一步要启动的是环保领域的水源监测、建筑施工、垃圾清理、排污降噪等。

按照通州的规划,环保领域之后,通州在未来推进数字城市建设的过程中,交通、政务、医疗、教育等众多领域也将采用与环境治理类似的模式,打造数字之城。

通州这个项目应用层的需求是多种多样的,阿里云带入了不少SaaS合作伙伴。

“城市是一个横向系统,覆盖了交通、政务、医疗、教育等多个专业领域,阿里云不可能有足够多和深入的认知经验去做深,所以,把专业的事情留给专业的SaaS合作伙伴。”皮文凯对《财经》记者说。

最多的时候,通州项目服务团队的技术人员来自几十个不同公司。

边界和进化

阿里云的10年之变,背后是巨头做企业数字化服务的思路转变。

无论是阿里云还是腾讯云还是华为云,此前三年,云平台巨头经历了各行各业跑马圈地的蛮荒拓野时代。他们四面出击,不限行业,希望获得尽可能多的潜在用户。

后期,巨头们通过直接或间接经验发现,想在一个行业市场做从研发到落地实施整个流程的解决方案,即便市场再大,人力和时间成本也将十分可怕。独木不成林。

这是张建锋提出的“自己不做SaaS,让大家来做更好的SaaS,阿里云愿意被集成”的原因。

它一方面回应了外界对阿里业务边界的疑问,又重新定义了阿里云和阿里集团的定位——阿里云不再直接面对市场,而变成了阿里巴巴集团深度服务市场的有力推手。

“像化妆品,不能一瓶大宝打天下,它很细分,有很多品牌。”张建锋说,专业化的服务能力,是个性化,个性化意味着碎片化,云服务就是这样,未来一定有很多细分的专业服务商,而不是一个很大的专业服务商,服务很多行业。

阿里云智能新零售事业部总经理肖利华告诉《财经》记者,阿里在所有领域都只做一到两个从IaaS贯穿PaaS、SaaS的案例,初衷是“为了让客户和伙伴看到阿里的理念和思路。”如新零售领域的盒马鲜生。“接下来,阿里不会再碰,留给合作伙伴,一起做。”

在阿里之前,华为、腾讯等平台已经公开强调“不碰SaaS,合作伙伴的成功,就是平台的成功。”类似理念。多位接受《财经》记者的采访的行业人士认为,平台巨头不碰SaaS,甚至将PaaS能力开放,将成为行业的通用规则。生态是需要边界的,边界带来开放,开放带来共赢。

“我把他们当做战友。”皮文凯对《财经》记者说。

他紧接着又说,后期各项目上马后,项目会越来越复杂,合作的人越来越多,也考验我们的协同能力,运动中找感觉。

“两边都在进化。”魏旋说,项目是动态的,是不断调整的,随时会加入新的需求和新的产品,我们的底盘也在不断更新,这考验我们的稳定能力,不仅是项目,还有背后的技术、产品。”

3月底,张建锋接受媒体采访时称,阿里巴巴一直是技术性公司,只是商业做得太成功了,所以外界搞不清阿里巴巴到底是技术公司还是商业公司。他说,生态是分工协同,“阿里不去破坏分工协同机制,只是加入了这个体系”。

“毕马威今年的策略是两句话,一句是发现,一句叫实现”。张建锋说,“我的目标一样,要能和合作方一起发现,而且有能力实现。”

责任编辑:鲍一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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